2018年5月22日 星期二

《歡喜看生死》(一)


《歡喜看生死》()  聖嚴法師

生死之間
      我生長在長江下游的農村,氣候的變化、江水的起落、農作物的豐收與否,幾乎主宰了我們的生活命脈,而我就從大自然中看到一些畢生難忘的情景。

      有一次,我看到一條蛇正追捕一隻小青蛙。青蛙本能地奮力跳躍向前,以保性命。跳著跳著,不一會兒,小青蛙突然停了下來,轉身面向大蛇,竟然躍入蛇口,讓蛇一口吞下。我想不是所有的青蛙在同樣的處境下,都會有類似的反應;而這隻小青蛙卻在極端恐懼和絕望之下,放棄逃生的意志,做出自投蛇口,等於自殺般的行為。

      另一次,我三哥在河裡抓到一隻大肥蟹,得意萬分,正想抓回家大快朵頤,一失神,螃蟹的一隻螯著實地鉗住三哥的手指。他痛得哇哇叫立刻放開手,但那隻螯仍緊緊夾住手指;螃蟹落地之後,舉著僅存的一隻螯,快步跑入河中。我當時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牠逃走,不敢輕舉妄動,因為牠還有另一隻螯。

      我常用這兩則故事鼓勵人要懷抱希望,遇到再困難的絕境,都要向那隻懂得「壯士斷腕」的螃蟹學習;不要像愚癡的青蛙一般,自我放棄。用智慧處世,不輕言放棄生命的希望,是很重要的人生態度。

      至於面對餘年有限的人,我則用一次騎腳踏車的經驗,希望他們能與死亡和睦、輕鬆地相處。

      十年的軍旅生涯,自然有許多行軍操演的訓練;其中有段時間,我分派到一輛腳踏車,以騎車的方式行軍。有一回,我們又展開訓練,我騎著腳踏車走在保甲路上。所謂保甲路,就是棋盤交錯的田埂。路面窄狹,石子、坑洞遍布,不是很好走,而且路旁還有一條大水溝。

      我走在一位較熟悉路徑的同袍後面,本來一路都還順利,但他突然回頭示警,叫我要小心,因為旁邊的溝圳很深,摔下去可不得了。我先前對路旁的深溝不以為意,聽他這麼一說,便好奇的地看了一眼,接著人車不知怎麼的地咚隆摔進深溝裡。那位同袍還對我大叫:「才叫你要小心的!」

了知生死則無憂無懼
      其實,人一出生,死亡就跟著我們了。死亡,就像保甲路邊的溝圳一樣,隨時就在我們身邊;面對隨時會到臨的死神,我們要想著自己有永遠的過去,還要想著有永遠的未來,這是接受死亡最好的心理準備。如果我們能相信此生有過去,就能坦然接受,並因應此生的因緣;若能相信有未來,就能懷抱希望,邁步向前。反過來說,經常恐懼害怕死亡,於事無補。正如我特意去留意身旁的水溝,反而出事;不理會它,卻一路平安。所以,我常說,小心是有用的,擔心則沒有必要。

      在生死之間的人生旅途中,許多人也可以從生活經驗、所見所聞中,汲取智慧,轉為人生的指南。對我個人而言,佛教的智慧和慈悲,一直是我攝取養分的源頭。我從年輕時即立志,終此一生奉獻於振興佛教,希望推動「人間佛教」,使佛教智慧融入現代人生活中,幫助人們除憂解困。

      在數十年實踐理念的過程中,也許出於誤會、也許出於想法殊異,我曾經令一些人士失望過,而且不見得有機會澄清這些誤會。即使如此,我從不改變心志,依然秉持自己的信念,一步步耕耘,創立法鼓山,希望更多人能與佛法結緣,運用佛教智慧增益福慧,消弭煩惱。

      如今我已年過七十歲,而台灣社會仍有許多人對佛教及其他宗教認識不足,若不是誤解,就是一知半解。我在三月底應邀擔任一堂國家通識教育遠距教學的講師,到政治大學為十五所大學連網的學生談「宗教與人生」,課堂上有一位學生問我,佛教也和其他宗教一樣,崇拜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對象嗎?我直接直截了當地的回答他,佛教是無神論。因為佛是覺者,不是主宰一切的造物者;佛教更認為人人皆有佛性,甚至一切動物,都有成佛的可能。

      事實上,人類自有社會以來,沒有一天離開過宗教;但在中國文化中,卻一直存在著反宗教的傾向,導致一般大眾不能認知宗教的情操,雖然多神形態的民間信仰非常普及,有其一定程度的安定力量,但卻不見得有益於人類生命品質的提昇。

      在中國文化傳承中,儒家思想一直居於主流地位,對宗教的生死問題採取「存而不論」的態度;例如「未知生,焉知死」、「子不語怪力亂神」等,雖承認有生死鬼神,卻不去討論。因此,中國人一向對宗教是比較淡漠的。儒家重視的宗教,體現於祖先崇拜,基本上是孝道思想—慎終追遠的延續,所以只要「生,事之以禮;死,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。」就算功德圓滿,並不探究生從何來、死往何去、因何而生等生命問題。

      這種思想蘊釀出中國知識階層的人本主義泛神論哲學。知識分子都多以活著的人為本,鑽研經世濟民實物;市井百姓及一般庶民,並無法從上層社會獲得宗教的指引;但在面對無常人生時,又的確需要宗教的安撫。於是轉而投向民間信仰,一方面藉此獲得心靈寄託,二方面也為祈求靈驗的經驗,助以解決現實困惑。因此,民間的中國人成為多神論者,只要傳說出現了「有求必應」的靈物,任何對象都可以膜拜,包括生人及非人的動物、植物、礦物,均奉為神明;對於宗教的義理,則泛泛地以為「反正宗教都是勸人為善」,不求甚解。他們並不知道,善是有層次及真假的,不存害人之心,當然是善;但積極救人而不求回報為終身的志業,才是上善。


學佛可以除憂解困
      佛教進入中國以後,中國民間又多了一類崇拜的對象,將佛、菩薩、羅漢、天,混雜於傳說的精、靈、鬼、怪、神、仙之間,莫辨高下、不識深淺。這充分反映中國社會對宗教所抱持的籠統、曖昧不明的態度,所以通常被稱為「滿天神佛」的迷信,求神拜佛者因而被視為愚夫愚婦。

      隋唐時代是佛教在中國歷史上的全盛期,但也僅盛行於知識分子階層的菁英,並未在一般社會發揮純化宗教的影響力,民間還是多神主義。我小時候就是在這種環境下薰陶長大的,雖然信奉觀世音菩薩,但也信奉關公、城隍、土地公,甚至狐大仙等,只要聽說有靈驗的,都會膜拜祈求保佑。

      在這種背景下,對於許多人來說,宗教便沾染著「急診」、「賄賂」的色彩。也由於對正信的宗教認識不深,進而衍生出一些對宗教奇特而有趣的看法。比方說,親友間要是有人信教成為教友,就會有人勸他,信是可以啦,但不要太「迷」了;話裡的含意無非認為,若是深入宗教之後,便會使人沉淪,以致迷失自己的責任、「正常」生活等等。從這個觀點看來,中國文化孕育而成的社會,實質上是反宗教的,雖然它不像其他主張一神論的社會那樣具有排他性,卻傾向不深切理解宗教,淺嚐即止;認為毋須在宗教的信仰實踐中,付出太多的時間去關心他人和陶冶自己。

      而所謂「淺嚐即止」式的宗教行為,在台灣民間很普遍。例如遇上心理不平衡、或有罪惡感的時候,或著為求治病、經商順利、及第掄元,就到某處聽說很靈的神壇、宮廟許願祈求,事成再來還願,從此之後銀貨兩訖,互不相干。下次又發生問題,再去廟裡找解藥,但這一次不見得要去上一次拜過的神廟。

      這種習性是有點不健康,若是繼續發展下去,到了某種程度,恐怕連善惡也不易分明了。台灣的色情行業祭拜豬八戒,因為小說裡的豬八戒好色,希望他能帶來嫖客;還有一些六合彩的主持人奉祀三太子或孫悟空,也是基於類似的理由。這些人祭奉一些根本只存在於虛構小說中的人物,很值得商榷;更何況這樣的目的對社會整體利益而言,弊多於利。這就是傳統中國文化對宗教「存而不論」的見解,所遺留下來的負面因素。

      在這種情況下,佛教在中國歷史上興衰不定,有君王尚佛,也有君王滅佛;但兩千多年來,佛教仍不停綻放智慧的蓮花,並未從中土消失,它依舊是人在應對生死困頓時,最佳的解脫法門。

      生而為人,不管在自處或應對進退之際,總會有煩惱。我認識一位教授,平日形象非常好,認識的人都形容他是一位彬彬有禮、溫和謙恭的人。但是,他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推開窗子,對著外面的一棵大樹破口大罵,有時還指名道姓地批評一番,過了個把鐘頭,又歎口氣對著樹說:「好吧,這次就原諒你了。」曾經幾次被不同的人看見,他們不會當場點破,免得這位教授無法面對自己;其實這都是他平日壓抑情緒的結果,當壓抑過度時,就會藉此來發洩,以取得平衡。

      佛教的教法,即在幫助人發現這種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煩惱,進而面對這些煩惱,然後用方法消融它;並且體悟煩惱的源頭,是在於執著一個「我」,而這個「我」又被貪、瞋、癡等無明覆蓋,不得清淨。所以今生的大功課,是要「以他為我」,處處為別人著想,如此才能化熱惱為清涼,化愚癡為智慧,化痛苦為喜悅。

      我相信每個人不管才智如何、資財如何、健康如何,都會希望自己是個快樂而有用的人。若能時時處處懷抱著「以他為我」的精神,那麼不論這種人在現實社會上是否享有名利、榮耀、權力,他都會是個很快樂、很有用,又不恐懼死亡的人。

摘錄自:聖嚴法師《歡喜看生死》http://ddc.shengyen.org/pc.htm